在潜心阅读《周易》或是《道德经》的过程中,经常会跳出来一个想法:老子的思想,与周易的卦爻辞和系辞所表达的有许多相似之处。

周易经文成书在前,从《史记》列传我们知道,老子做过多年的东周朝廷守藏室之史,他对现实的文献尤其是易经那么重要的经典非常熟悉,应该没有疑问。易传虽然成书较晚,解经的思想传统可能早已有之,同时也不排除老子反过来对它的影响,毕竟《史记》世家也记载孔子曾向老子问过礼。

这也不禁令人想起,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大学读书时候,著名的学者陈鼓应先生在一次讲座特别强调“周易是道教的典籍”这一个与众不同的观点,大家都知道周易分明是儒家经典。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这两大经典之间存在着密切的思想渊源和相互影响。魏晋时期,易、老、庄被称为三玄。

试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考察、论述:一、阴阳与有无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老子》第一章) 不难看出,这里的有与无,就是周易的阴与阳。周易讲,“一阴一阳之谓道”,“易有太极,是生两仪”等等,思想是一致的,不过名称不同。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老子》第二章) 易经从伏羲创立,阴爻–与阳爻—就代表了相反相成的两个方面、两种力量,譬如老子这里说的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其实还包括呼吸、进出、营卫、冷热等等。“恒也”,说明这阴阳的对立统一是永远不变的。

其他的还有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第十一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为天下谿,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 ”(《老子》第二十八章)“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老子》第四十章)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老子》第四十二章)“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老子》第六十三章) 这些看似各不相同的概念范畴,利用、雄雌、白黑、荣辱、反弱、动用、大小、多少、怨德、难易、轻诺寡信等等,无不是阴阳这一对根本范畴的演绎、推广与应用。 系辞讲“阴阳不测之谓神”,“爻者效天下之动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道有变动,故曰爻”。 庄子在评论六经时指出,“易以道阴阳。”(《庄子-天下》)阴阳的学问,是易经为代表的中国哲学的根本特点与思维模式,这在先秦诸子百家著作中都有鲜明体现。

可以说,《孙子兵法》就是运用阴阳五行八卦学问的另一个典范。乾坤作为易的门户,日月山泽风雷直至万事万物,何尝不是阴阳?因此,《奇门遁甲》有歌诀云:“阴阳顺逆妙难穷。”乾坤素称易简,阴阳更是老生常谈,难就难在领悟和运用它的神妙之处。前面从周易的大传主要是系辞的角度,粗略谈了谈与老子思想的互为影响关系。现在,将从卦爻辞的角度做一个分析。

第一,乾坤之义与天长地久。

乾卦辞:“乾,元,亨,利,贞。”乾代表天,象征着天时的开始、亨通、利益和贞固,就像春夏秋冬的循环往复,自强不息,运转不息。

坤卦辞:“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坤指地,也包含了元亨利贞的品德,厚德载物,德合无疆,永久坚贞。

这与《道德经》第七章的陈述,如出一辙:“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在这里,老子不仅点出了乾坤两卦包含着天长地久的实然的意蕴,还进一步指出了所以然的缘故。天地无私地孕育人和万物,因此才被人类称作天地,世世代代加以崇奉祭拜。因此告诫人,要“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第二十五章》)博济群生,无私行道。老子说的域中有四大,人之效法道、天、地,又与易经系辞讲的“《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天、地、人)而两之,故六。”是完全相一致的,老子所说的道,就是易,易道(“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

进一步的概括,又与乾、坤两卦的《彖》和《象》的所描述的,神一般地衔接起来。譬如乾卦之彖“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乾卦之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坤卦之彖“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卦之象“地势坤,君子以自强不息”。

清华大学的校训是什么?“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大家都很熟悉,知道它来源自易经的乾坤两卦的象辞。可是,谁又能像老子那样,洞悉乾坤两卦所寓含的深刻哲理呢?无私,利他,廓然大公,普惠天下万物,这样的无私,反而成就其私。这个私,又是什么意思呢?公啊,大公无私。最极致的私,最高光的私,反而是天地一样的公正无私。这就是老子口中的大道,因此,能被称作天地、乾坤,就是“成其私”,此私就是道,大道,易道。人能效法天地大道,就称作得道,从而有德,称作道德。德施于行,称作德行。这就相当于春秋叔孙豹说的“太上有立德”,乾卦象辞讲的“见龙在田,德施普也。”这里的人生哲学道理,其实是与共产党员的要求高度吻合的。毛泽东在老三篇号召,向雷锋同志学习,一辈子做好事,向张思德、白求恩、焦裕禄同志学习,为人民服务,公而忘私。这是非常稀有的思想觉悟,非常高贵的道德品质,达到了冯友兰讲的道德境界、天地境界。是不是跟道德乌托邦近了?非也,非也,天下至道寓焉!

这在老子,既是人生哲学,又在后来成为道教宗旨。做道士,成真人,在人世弘扬大道,行善积德。他在先秦被归为黄老学派,在后世被尊称为太上老君,不是无缘无故的。

《汉书-艺文志》称道家为“人君南面之术”,似乎有点不切实际。因为,老子虽然悟得了稀世大道,却主张“无为而化”、“清虚而自守,卑弱而自持(司马谈《论六家要旨》)”,缺失了儒者积极用世的一面,与古圣先王的集道德事功于一身比起来还是有很大距离的。正是这种隐逸遁世的品格,被后人诟病为“消极无为”,也因此在历史上被列入另册,归为经史子集的子部。而且,容易与出世的佛学释教混同,极为可惜。兴之所至,姑为细说一下,或有启迪思维作用。《道德经》九九八十一章,循其名似可称为金庸笔下的九阳真经。九,在易经为老阳的符号。六为老阴,六六三十六计,够得上九阴真经吗?八为少阴,易经八八六十四卦。七为少阳,有七七四十九章的古籍吗,一直未发现。

这在周易,被称作“神道设教”。古往今来,很多著名学者认为易经为群经之首。最近又发现著名史家吕思勉讲,在六经之中,《易经》与《春秋》最重要,而易经更居首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