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以来,我长期和罗哲文、郑孝燮在一起,为保护历史文化而四处奔走,深深地感受到他们对待历史文化的炽热的心。他们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为颁布第一批历史文化名城而紧张工作,颁布后又为编辑《中国历史文化名城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而认真劳动。第二批名城颁布后又一起去罗老家乡宜宾考察,历史文化名城金华、会理、正定等不少城市,甚至世界文化遗产地丽江、平遥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但是感受最深的,还是那次和罗老一起去贵州安顺鲍家屯的考察。

鲍家屯回龙坝

在安顺鲍家屯的考察中,罗哲文做了“风水是一门科学”的报告。这是他生命的绝唱,是对我们的最后教诲,也是他留给我们弥足珍贵的精神遗产。

2010年元宵节后,中国城市科学研究会组织贵州安顺屯堡古村落考察团,于2月27日至3月3日赴安顺考察。我和罗老作为考察团顾问同行。

当地有不少村寨称为“屯”或“堡”。这是因为明代初年有一次称作“调北征南”的军事行动,事后,留下大量军队,屯垦戍边。这些军队大多来自江南,他们带来了江淮的先进文化。600余年来这些和当地交融产生的“屯堡文化”基本保存完好,成为明代的活化石。

“屯堡”

选择在元宵节成行,是因为元宵节后当地要举行“抬汪公”的民俗活动。汪公原名汪华。是隋末唐初皖南地区的地方长官。他在乱世中,保境安民,使百姓免于兵祸,民感其恩,立祠祭祀。据说当时皖南地区,只要有水井的地方,就有汪公庙,盛况可以想象。来自皖南歙县棠樾的鲍氏后裔,在安顺安家后,就从家乡请回汪公像。目前,皖南地区,祭祀汪公的习俗已经无处可寻,但是,鲍家屯每逢元宵节后三天,汪华生日之际,仍举行规模盛大、隆重而又热烈的抬汪公的活动。

此次赴安顺考察,正值当地鲍家屯古村落申报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和该村古代水利工程申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际,所以考察团重点考察了鲍家屯这个古村落。

考察团在贵州期间,正值我国西南地区遇到百年一遇的干旱,贵州广大地区河水断流,水井枯竭,大片土地龟裂,人畜饮水困难,甚至著名的黄果树,也失去了往日的气势。我们从贵阳机场到安顺的一路,不时看到两旁的树林草丛里冒着袅袅青烟,有时甚至已经成了明火。当日晚宴上,当地领导告诉我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很紧张,万一发生火警,随时都要启动应急预案。可是,车子一进鲍家屯村里,就会见到,这里依然泉水涌冒,河水潺潺,青山绿水,油菜花黄,小春丰收在望,仿佛是世外桃源。据称,鲍家屯还在依靠丰沛的水源,培育水稻秧苗,准备支援周围的兄弟村寨。这使考察团成员感慨万分。

罗哲文对鲍家屯的保护和发展一直十分关心。2005年,他为该村题写了村名。自此以后,村民们热切盼望他能亲自来村里看看。耄耋之年的罗老来到鲍家屯村,给朴实的村民以极大地鼓舞,他们召开了隆重的村民大会,郑重地聘请他老人家为该村的荣誉村民。

鲍家屯村授予罗老荣誉村民

罗哲文和专家们饶有兴趣地参加了村里的“抬汪公”的民俗活动,大家深深地体会到,这个活动深刻地反映了屯堡人民对家乡皖南的怀念,对英雄的崇敬,对丰收的祈求和对和平生活的渴望。活动还邀请附近的兄弟民族参加,因此,这个活动是民族凝聚力的体现,是自豪感的抒发,十分感人。

鲍家屯“抬汪公”民俗活动

考察团重点考察了鲍家屯的山水环境。据《鲍氏家乘》记载:鲍氏“于大明洪武二年,调戍贵州都司普定卫军(即今安顺)”,始祖鲍福宝,“素裕(疑为‘喻’)堪舆”,曾“观风问俗”,对周围的地形地貌和风俗民情,做过大量的调查研究。他发现这里“狮象把门,螺星塞海”,河道纵横,泉水出露,确实是“地极壮丽,脉甚丰饶”的好地方。于是根据“靠山不近山,靠水不近水”的原则,选择了建村的用地。自此以后,村里从未发生过自然灾害,平时旱涝保收,即使附近发生雹灾、风灾,也从未殃及此处。特别是“水口园林”的地方,这里既是村落的入口,又是河流的出口,山水壮丽,好似一幅展开的水墨画卷。附近山头绿化覆盖率极高,尚存不少原始森林。附近河流的河床和驳岸仍完好地保持着原生态的状态。因此,这里动植物资源丰富,还有不少濒危动物和稀有中草药。如果没有这样的生态条件,也很难设想能保持如此丰沛的泉水。

鲍家屯水仓

考察团在村里还召开了一个颇具特色的座谈会,会上专家们畅谈考察体会,评估申遗条件,介绍申遗经验。会上,村民们频频点头示意,表示认同,甚至发出由衷的笑声;听到激动时还响起热烈的掌声,抒发激动之情。会上会下,气氛活跃,热情互动,情感交融,十分成功。会议从傍晚持续到深夜十一点,专家们甚至是一边开会,一边吃饭,会议一直没有间断。最后因为夜幕降临,气温下降,把会场从广场转移到了室内。

罗哲文的发言使会议引向了高潮。他在发言中首先对鲍家屯村多年来对他的邀请表示感谢之意,接着就直奔主题。他说:昨天、今天,我看了这里,我觉得太好了!确实是一个风水宝地。对于风水,他是从“文化”谈起的。罗老说:这里的屯堡文化经过600多年的传承和发展,内容十分丰富,值得好好保护。

对于风水,罗哲文认为:风水是一门科学,是我们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特别是建筑营造、城镇选址,不研究风水是不行的。当然,这里不免掺杂着一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就是中国几千年最纯粹的天文、历法,甚至化学,也难免掺杂一些封建迷信的内容。

鲍家屯鱼嘴分流

对于鲍家屯的风水,罗哲文说:我认为这里是我们传统的风水文化非常突出的地方。于是,他欣然为鲍家屯题词:“江山如此多娇,风水这边独好,天宝物华人杰,风流人物今朝。”他认为:鲍家屯这个地方,作为风水来研究,很有学问在里头。特别是它和周围自然环境的完美结合。他还建议在鲍家屯建立一个风水博物馆,并搞一个课题,来支持这方面的研究。

罗哲文发言以后,会议进入漫谈。大家认为:对于风水的观点,是罗老深思熟虑后的阐述。他高屋建瓴,振聋发聩,言简意赅,发人深省。长期以来对于风水理论,几乎成了学术禁区,每当谈及它,往往就三缄其口,噤若寒蝉。今天罗老的发言,对大家确实起到了醍醐灌顶的作用。科学的探索是一个过程,在认识过程中难免正确和谬误共生,只有不断研究,才能逐渐趋近真理。罗老的讲话极富哲理,它鼓舞着我们去继续深入探索。

罗哲文讲话以后,我们结合鲍家屯实例研究风水问题。一方面,整修历史建筑、整治环境,另一方面进行理论探索。

老人们在水碾房前拉家常

2011年,我们将近年来整修的鲍家屯古代农村水利系统工程中的水碾房,申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遗产保护奖。评选中,评委们高度赞扬水碾房项目,赞赏该项目维修中,在专家指导下,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由农民自己动手,能够充分利用地方建筑材料,真实地保持了建筑的历史面貌,全面地保存了建筑施工工艺的历史讯息。因而在评选的10个国家34个项目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全票通过,获得满分,荣获亚太遗产保护奖中的最高奖项“卓越奖”。在颁奖词中,对于始建于六百余年前的这座农村水利工程和其中的重要环节——水碾房,至今仍在运转,给予了高度评价。特别指出:这个整修项目,树立了中国农业景观保护的卓越范例,并且展示了在现代化发展的压力下,保护正在迅速消失的亚洲文化景观的重要意义。

水碾工作时的上、下场景

当年9月,鲍家屯水碾房项目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之邀,参加了在克罗地亚历史名城杜布罗夫尼克(DUBROVNIK)举行的“世界最佳遗产范例会议”(The Best in Heritage)。与会代表对鲍家屯水碾房的以可再生能源为动力、不消耗燃料、不使用畜力、不污染环境,且至今仍在为农民服务的现状,大加赞赏。认为其历史文化保护工作是发展中国家的“榜样”、“典范”和“方向”,誉其为“不是博物馆的博物馆”。最后,鲍家屯古村落被“世界最佳遗产协会”光荣地接纳为“精英俱乐部”成员,并授予相关证书。

根据罗老对风水理论的教导,我们认识到鲍家屯的项目能够跻身世界先进行列和在国内获得巨大的声誉,其重要原因是因为我们的祖先能够运用风水理论,正确选择村镇用地,科学合理地规划和建设了该村落的农田水利工程。这个水利工程兼备供水、灌溉、防洪、健身、污水处理、水力加工等多种功能,且完全融入自然环境。特别是水碾房,它符合节能、生态的原则,又能与环境充分融合,且设施简单,操作方便,因而,即使在六百余年后的今天,仍不失它的先进性。

本文作者陪同罗老参观鲍家屯水口园林

按照罗哲文的遗愿,我们结合鲍家屯的实例也做了一些对风水理论的探索。这主要是我们在安顺鲍家屯的《鲍氏家乘》中,发现了一篇论述当地风水的文章。这篇落款为“列仙共撰”,题目为《乩著源流》的文章,是通过众多“仙人”的议论,来讲述鲍家屯周围的风水环境。我们对文章进行了标点和梳理后,发现它充满了诡谲的想象力。文章的一个独特风格就是把山水环境描述成生动、形象的事物、动物,例如把小山峦描写为,“园似仓箱”,“方如库厂”;把山坡形容为,“直擎金印”,“横列玉屏”;把山水讲述为,“平铺方镜”,“倒覆园铃”;把山头和平坡描述为,“园若金钟”,“平如玉玺”。把山岭形势用生动的动物来形容,如“游龙含珠戏宝”,“天马吐雾喷云”;又如“螺星塞水”,“狮象把门”,“犀牛望月”,“狮子挂铃”;再如“山耸螺髻”,“水漾鸭绿”。有时甚至把山水拟人化,例如把村落和后面的山头称为“仙人撒网”,把村落前的山头称为“学士登瀛”。文章工整对仗,文字优美华丽,朗朗上口。这样就使风水理念,很容易地被群众所理解和接受,成为保护安身立命的家乡的动力。上述对风水的描述,口耳相传,一直在村民中传颂,成为群众保护村落生态环境的信念。文章的另一个特点是不仅论述村落的自然生态,而且还涉及历史文化。文章中有一句经典的话,这就是“积德累功,赖祖宗栽培之厚”,“钟灵毓秀,斯子孙发茂之荣”,“此千古不磨之定理,亦万年莫易之常经”。我想,这就是中国生态理论的特色之所在。

研究我国的风水理论不能一蹴即就。罗哲文提出的研究和发扬风水科学的任务任重道远,需要我们长期不懈努力才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