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谈孔子对《周易》的伟大贡献时,首先需要解决一个问题。这就是《易大传》是不是孔子作的。假如如某些人所说,《易大传》不是孔子作的,那末,还谈什么孔子对《周易》的伟大贡献呢?
我治《易》逾60年,曾对《易大传》进行过反复研究,坚信《易大传》是孔子所作。当然,古人所谓作,不必手自写定。章学诚说:“古人之言,所以为公也,未尝矜其文辞,而私据为己有也。”故《庄子》书不嫌记庄子死,《孟子》书不嫌以万章、告子名篇。后人于此纷纷致诘,殊属无谓。
为了说明《易大传》是孔子作,慈举三证如下:
(一)孔子“晚而喜《易》”,“读《易》韦编三绝”,著“序、象、系、象、说卦、文言”,明见《史记·孔子世家》《史记》作者司马迁之父司马谈受《易》于杨何。杨何为孔子九传弟子。司马迁平日习闻父说,故能言之凿凿。所以,《史记》之说最为可信。
(二)《论语》说:“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这是孔子学《易》之明见于《论语》者。有人执“鲁读’易’为亦”,欲以否定这份材料。岂知这里的“五”,与“知天命”的“五十”可以互证。此其 一。这 里 说“可以无大过矣”,与《系辟传下》说“惧以终始,其要无咎”之意正同。此其二。不仅如此,《史记·孔子世家》说:“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与此正是传闻异辞。此其三。而从鲁改“易”为“亦”,则变成“加我数年,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孔子明明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为什么又说“加我数年,五十以学”呢?“五十以学”与“亦可以无大过矣”怎能联在一起呢?这种做法,事同两造争讼,其中一造销毁证据以求胜,显然是理亏心虚,不足置辩。
(三)《易·系辞传》和《文言》多称“子曰”与《论语》正同。特别是《系辞传下》有“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乎复行也。”一语,很明显,这个“颜氏之子”,即是“不贰过”之颜子,而“子曰”的“子”之为孔子,则是毫无疑义的了。
综上三证,可以断言,《易大传》是孔子所作。
关于孔子对《周易》的伟大贡献问题,下面准备分四个方面来谈。
一、孔子不只一次的指出《周易》之言卜筮只是表现形式。语其内容,则是以整个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为研究对象的哲学著作。
例如(一)《系辞传上》说:“子曰:’夫《易》何为都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这个“夫《易》何为者也?”是孔子提出的问题。孔子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呢?就是因为当时的人都认为《周易》是 卜筮 之书,而孔子独不然。他深知《周易》具有哲学的内 容。“夫《易》”以下,则是孔子对这个问题所作的回答。“开物“犹言创造。“成务犹言总结。“开物成务”好似孟子所说的“金声而玉振之也。”
《孟子·万章下》说:“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孟子是用音乐作比喻。“金”谓鏄钟,“声”以宣之于先,“玉”谓特磬,“振”以收之于后。“条理”是节奏次第。“开物成务”在这里具有普遍意义,与下文“冒天下之道”的意思一贯。“天下之道”是指自然和人类社会的规律。“冒”有无所不包的意思。“如斯而已者也”,是说就是这样,没有别的。语气十分肯定。
(二)同篇又说:“《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这个《易》与天地准”,意思是说《周易》和天地–致。或者说《周易》是天地的墓本。“故能弥纶天地之道”的“天地”。《经典释文》作“天下”较长,因为“天下之道”不光是自然界也包括人类社会。“弥纶天下之道”与“冒天下之道”的意思一样,“弥纶”也有无所不包的意思。
(三)同篇又说:“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神物”在这里是指蓍。“兴”是兴起,即开始制作的意思。为什么把“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置于“是兴神物”之前呢?意思是说“兴神物”,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为前提条件。“明于天之道”是了解自然,“察于民之故”是了解社会。也就是说只有了解了自然和社会以后,才能“兴神物”。可见蓍之所以神,并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象电脑一样,在它里边输入了自然和社会信息。从这里,不难看出,孔子对披上一层卜筮外衣的《周易》认识得多么深刻、透辟!
(四)同篇又说:“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这个“《易》其至矣乎!”是孔子对《周易》的称赞。意思是说《周易》一书太好了。好得不能再好了。那么,孔子所说的,是哪一点好呢?显然不是指它的卜筮形式,而是指它的哲学内容。下边“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就是孔子对上文“至矣乎”所作的具体说明。“圣人”指作《易》者,“所以”则是指应用《周易》。“崇德”译成今语是提高道德修养,“广业”译成今语就是扩大事业范围。总之,是内容上事,不是形式上事。

(五)同篇又说:“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据我看,这段话是从作《易》者的本意来谈卦和爻在《周易》六十四卦中所具有的不同性质和作用的,“圣人”是指作《易》者,“赜”是奥秘,“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是说作《易》者很据一些事实发现了自然和人类社会的奥秘,“而拟诸其形客”是说作《易》者利用摸写的办法使这个奥秘具体化、形象化。据我理解,这是指八卦来说的,因为八卦是由符号组成的,好象代数公式一样。“象其物宜”这个“物宜”比上述“形容”要复杂得多。据我理解,这是指全《易》六十四卦来说的。“是故谓之象”,这个“象”,可用“象者言乎象者也”的“象”来理解,它是指卦来说的。“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动”和“象是指互相对立的两种形态。“天下之动”,则是指自然和社会的变化发展。“而观其会通”,这个“会通”应用“-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或“穷则变,变则通”的说法来解释。实际上,“通”就是指自然和社会变化发展中的量变,“会”就是指自然和社会变化发展中的质变。因为质变是变化发展中的结节点,所以叫做会。“以行其典礼”,“典礼”是指在当时历史条件下规定的行为规范来说的。“而行其典礼”是指无论是在量变时或质变时,都要按照当时历史条件下规定的行为规范去行动。“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说把上述内容用文字加以说明,指示人们怎样做才对,怎样做不对。“是故谓之爻”,这个“爻”就是《周易》六十四卦中每一卦里边的爻。
二、孔子应用自己的观点对组成《周易》一书的四大要素 –蓍、卦、爻、辞作了精辟的说明。
(一)对蓍、卦、爻的说明。
《系辞传上》说“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这里的“德”是性质。“圆”是不定,“方”是一定,“易”是变。“贡”是告。“洗”应据《释文》,从京、荀、虞、董、张、蜀才作“先”。“誉之德圆而神”是说蓍的性质不一定,唯其不一定,所以可称为神。蓍是什么呢?蓍是著草。在这里是指在筮法中作为计数工具的蓍。周人筮法今保存在《易大传》中,这个筮法是以从一至十,这十个数字作为起点。古人称十为“盈数”①。当时,因为十是盈数,所以把士月称为“良月”。从这里,不难看出,古人是把这个数字看成有某种神秘性。在这十个数字当中,筮法把一三五七九,五个奇数叫做天数,把二四六八十,五个偶数叫做地数。所谓“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就是以此为根据来得出的。筮法把五个天数合在一起,为二十五。把五个地数合在一起,为三十。再把天数二十五与地数三十仓在一起,为五十五。这就是所谓“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筮法把这个五十有五叫做“大衍之数”今保存在《易大传》中的筮法,就是把五十有五称为大衍之数米作筮时的推演基础的。(今本作“大衍之数五十”,脱“有五”二字。)筮法大衍之数五十有五的具体运用,则是所谓“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拗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执而后挂。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用这种办法最后得出来的是什么?不一定。这就叫“圆而神”。同篇在另一地方说“阴阳不测之谓神”,也可以看作是这个“神”字的注脚。说“卦之德方 以知”,这是因为卦是蓍的记录,成卦以后,为七八为九六是确定了的,所以称为“方”。成卦以后,根据它可以定吉凶,所以称为“知”。“六爻之义易以贡”的“六爻”是指《周易》六十四卦每一卦里的六爻。卦与爻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对立的因为它们不仅有整体与部分的不同。而且有不变与变的不同。例如同篇另一个地方说“象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韩康伯注说,“象总一卦之义也,爻各言其变也。”即其证。正由于这样,所以说“六爻之义易以贡。”韩康伯注说“六爻变易以告吉凶。”是对的。“圣人以此先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这里的“圣人”也是指作《易》者来说的。“以此先心退藏于密”的“此”,是指蓍卦和爻,尤其是指蓍。因为蓍在三者中是最基本的,起决定作用。“先心”是指未筮时。“以此先心退藏于密”,是指未筮时,蓍的作用还未显现出来,它只是退而秘密地储藏于蓍的内部。那末这“退藏于密”的,是什么东西呢?一看下文就会知道。它指的是“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吉凶与民同患”是什么意思呢?是说人民都愿意趋吉避凶,但不知道什么是吉什么是凶。作《易》者利用卜筮以判断吉凶,使人民知所趋避。这就叫做“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是说蓍,“知以藏往”是说卦。“其孰能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这句话是对作《易》者的称赞。说作《易》者能想出这种办法,既是“聪明睿知”又是“神武不杀”。“聪明睿知”不必申释,很容易理解。“神武不杀”是什么意思呢?据我理解,这是说作《易》者利用这种办法以进行统治,使人民知所趋避,不陷刑网,即不用杀戮而人民从命,应称为“神武”。
《说卦》说“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参天两地而倚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我认为这段话是孔子对《周易》的蓍、卦和爻三者相互关系的说明。“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是说蓄的产生。蓍是一种草,它本身谈不到什么神明。筮法中之善之所以神明,是由于作《易》者的“幽赞”。什么叫“幽赞”呢?是说在暗地里加以赞助。怎么在暗地里加以赞助呢?这就是上文所说的“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也就是上文所说的“以此先心退藏于密。”只有同上述这两条文字联系起来看,才能了解它的真正内容。“参天两地而倚数”,的参、两”是古语。《周礼·天官·疾医》说“两之以九窍之变,参之以九藏之动。”《逸周书·常训》说:“疑意以两,平两以参。”皆是其证。参两在这里有交错的意思。“天”指天数-三五七九。“地”指地数二四六八十。“参天两地”指天数二十有五与地数三十,合为五十有五。“倚数”是立数。立什么数呢?是立所谓“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的大衍之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这个“变”是蓍之变,亦即大衍之数之变。因为卦是观察蓍变结果是七九还是八六,或者说是阳还是阴,而确立的。所以说“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的“爻”是卦中的爻。爻的作用在于说明“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所以说“发挥于刚柔而生爻。”
《周易》原是卜筮之书,属于宗教迷信范围。尽管在这种书里,老早已孕育着哲学思想,但是,从事卜筮的,向来都听命于神,至少也认为是不可知。而孔子独能深烛其本质,第一次从哲学意义予以阐释,而且阐释得精辟绝伦。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周易》传至孔子,正是山卜筮到哲学所发生的一次质变。
(二)对辞的说明
辞包括卦辞爻辞。卦辞是一卦的总说明。爻辞是一卦六爻的个别的说明。卦辞也名象。孔子对卦辞的解释名为象传。孔子对爻辞的解释,一般称小象。《系辞传上》说,“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这个“立象以尽意”,就是说利用卦爻符号以尽意。因为这个符号象代数公式一样,所代表的不以某具体事物为限,而是代表一般事物,所以能尽意。同样,“系辞焉”之所以能尽言,也是因为系辞所使用的语言不是一般的语言,而是卜筮的语言。卜筮的语言一般说,具有两个特点。一是广泛性。不广泛则不能普遍应用。二是模糊性。不模糊则不成其为卜筮。《系辞传下》在谈到《周易》的卦爻辞时说,“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正说明《周易》卦爻辞所使用的不是一般的语言,而是卜筮的语言。
正由于《周易》卦爻辞所使用的是卜筮的语言,而不是一般的语言,所以孔子对卦爻辞的解释不仅有必要,尤在于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并能揭示出若干带有规律性的东西,而不在于随文解义。
例如,孔子对《周易》卦爻辞总的、一般性 的解 释 说,“象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又说:“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吉凶者,贞胜者也。”又说:“《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又说:《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若 夫 杂 物 撰德。辩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爻。知者观其象辞,则思过半矣。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 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耶”!又说:“《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 三 材 而 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道有变,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当文王与纣之事耶?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 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以上是从《系辞传》中所录出的五段文字。这五段文字就是孔子对《周易》卦爻辞所作的总的、一般性的解释。这些解释,既详悉,又精确,洋溢着哲学深意,毫无神秘气氛。使人读过以后,理应得出这样结论:《周易》从表面上看虽是卜筮之书,而实质上却是…部博大精深的哲学著作。
孔子对《周易》卦爻辞所作的具体的、个别的解释,因文繁不能详说,兹仅重点地谈几个问题。
1.孔子对卦爻辞的解释特别强调“时”。例如,光是在乾卦中,就有“六位时成,“时乘六龙”,“故乾乾因其时而惕”,“欲及时也”,“时舍也”,“与时偕行,与时偕极”等等,凡七次提到时字。其它如“与时偕行”,见于损、益,“与时行也”,见于逐、小过,“与时消息”见于丰,“时行则行,时止则止,动静不失其时”见于艮。不仅如此,尤其是于豫封说:“豫之时义大矣哉!”于随卦说:“随时之义大矣哉!”于颐卦说“颐之时大矣哉!”于大过卦说:“大过之时大矣哉!”于坎卦说:“险之时用大矣哉!”于坎卦说:“险之时义大矣哉!”于睽卦说:“睽之时用大矣哉!”于蹇卦说“赛之时用大矣哉!”于解卦说:“解之时大矣哉!”于姤卦说,姤之时义大矣哉!”于革卦说:“革之时大矣战!于旅卦说,“旅之时义大矣哉!”孔子为什么如此重视“时”呢?很明显,这是孔子意识到辩证法的重要性的一种表现。因为事物足不断运动发展的,先时或后时,都会造成失误。只有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使主观与客观达到一致,然后才能收到最大的效果。
2.孔子对卦爻辞的解释,除“时”以外,还强调“中”。例如大壮九二说:“九二贞吉,以中也。”九五说:“九五含章,中正也。”井九五说:“寒泉之食,中正也。”需九五说:“酒食贞吉,以中正也。”讼九五说:“讼元吉,以中正也。”豫六二说:“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晋六二 说:“受兹介福,以中正也。”同人九五说:“同人之先,以中直也。”困九五说:“乃徐有说,以中直也。”蹇九五说:“大蹇朋来,以中节也。”既济六二说:“七日得,以中道也。”师六二说:“长子帅师,以中行也。解九二说:“九二贞吉,得中道也。”巽九二说:“纷若之吉,得中也。”恒九二说:“九二悔亡,能久中也。”等等,其实强调“中”,意思是反对过与不及,要求能做到恰到好处,据我看,强调中”与强调“时”一样,在“中”里边也反映有辩证法思想。
3.孔子在释卦辞中,屡称“天行”,且不断地谈天与人的关系,我认为这是哲学上的大问题,值得注意。例如盅卦象传说“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剥卦象传说:“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复卦象传说:“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其它如损卦象传说:“损益盈虚,与时偕行。”益卦象传说:“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丰卦象传说:“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损益丰三卦的象传与剥卦象传的说法基本上一致。据我理解,孔子所说的“天行”实际上是指自然界的运动发展。而“终则有始”,“反复其道”和“消息盈虚”,则是指自然界运动发展的表现形式。“终则有始”,“反复其道”是指其重复性,“消息盈虚”里边包括有量和质变。总之,都是指自然发展规律。它如豫卦象传说:“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观卦象传说:“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贲卦象传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颐卦象传说:“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咸卦象传说:“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恒卦象传说:“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革卦象传说:“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丰卦象传说:“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孔子在上述这些卦的象传里所谈的虽涉及很多方面,从其主导思想来看,可一言以蔽之,都是谈天与人的关系。可见后世儒者,有的说:“道之大原出于天”,有的主张天人介一,这种思想有人说祖《春秋》,固无不可,然而从根本上说,则是祖《周易》。因为孔子这一思想,只是在《周易》-书中,才谈的最充分、最有系统。那么,这一思想有没有道理呢?我看是冇道理的。这一思想,实际上是把自然发展规律应用于社会。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曾把辩证法称为“关于自然、人类社会和思维的运动和发展普遍规律的科学。”可见运动和发展规律自然和人类社会是一致的,从这个意义说“道之大原出于天”,或天人合一的说法,并没有错。孔子又于睽卦象传说:“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我看这是于对立中看到统一。这一思想也不简单,可以说是符合辩证法的。
4.于孔子对爻辞的解释里,还可以看到有质量互变的内容。例如于乾卦上九说“亢龙冇悔,穷之灾也。”于无妄卦上六说:“无妄之行,穷之灾也。”于坤卦上六说:“龙战于野,其道穷也。”于节卦上六说:“苦节贞凶其道穷也。”于随卦上六说:“拘系之,上穷也。”于屯卦上六说:“泣血涟如,何可长也。”于否卦上六说:“否终则倾,何可长也。”于豫卦上六说:“冥豫在上,何可长也。”于中孚卦上九说“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这样说决不是偶然的。它表明一卦六爻,由初至上,是一个渐变的过程。用今日的哲学概念来说,这就是量变。量变至上而穷。根据“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说法,穷就要变。小象说“穷之灾也”,“其道穷也”,“上穷也”,“何可长也。”显然都是表明“穷则变”。这个变,用今日的哲学概念来说,就是质变。质变则将由前一卦变为后一卦,这也就是所谓“变则通通则久”嘛!
三、关于《周易》六十四卦的结构问题。我认为《周易》六十四卦的结构,是《周易》思想的精华,是孔子作《易大传》时的全神所注,至足珍贵。可惜后世知之者甚少,以为“最浅鄙”者有之,以为“肤浅”者有之。不悟司马迁作《孔子世家》把序列在象、系、象、说卦、文言之首,夫岂无 故?兹特 从《易大传》中录出几条有关文字,并略加申释如下。
(一)《系辞传上》说:“乾坤其《易》之蕴耶;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儿乎息矣。”这一段话是孔子对《周易》六十四卦结构所作的简要说明。“乾坤”是指六十四卦为首的乾坤两卦。“乾坤其《易》之蕴”是说《易》六十四卦所有的极其纷繁复杂的内容都已蕴藏在乾坤两卦之中。《序卦》篇首说:“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易纬·乾凿度》说:“乾坤者,阴阳之根本,万物之祖宗也。”可与这一说法互相证明。为什么这样说呢?这个问题,如用马克思主义理论来说明,就很容易理解。这就是说乾是纯阳,坤是纯阴,乾坤二卦构成一个矛盾的统一体。由于乾坤二卦内部的矛盾性而产生运动。这样,全《易》六十四卦就可以看作是乾坤二卦的矛盾运动所产生的结果了。“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这句话实际上是对上述观点的复述或补充。意思是说,当乾坤二卦排列在首位时,全《易》六十四卦的变化发展已存在这里了。“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则是指全《易》六十四卦的另一端,即指既济、未济来 说 的。乾 纯阳、坤纯阴,乾坤成列而进行变化发展。当至既济时,变化发展已达到尽端。既济象传说:“刚柔正而位当也。”就是说这个卦阳爻居阳位,阴爻居阴位,阴爻阳爻又都有应。从六十四卦的变化发展来看,最初是一一个纯阳,一个纯阴,以后开始变化发展,至此已看不到纯阳纯阴的痕迹了,而是阴阳各半,已达到了平衡。正因为这样,所以可以说“乾坤毁。”乾坤毁的意思,则是说乾坤二卦的变化发展,到此已完结了。“则无以见《易》”,是说乾坤二卦变化发展完结时,《易》也随之完结了。“《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则是指未济来说的。“几乎息”的意思是说没有息,也不可能息。因为空间是无限的,时间是无限的,物质的运动发展也是无限的,怎么会停息呢?全《易》由乾坤至既济。未济,只是完成一个较大的发展阶段罢了。《序卦》说:“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它所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周易》作于殷周之际,距今三千余年。在这时居然有了如此卓越的思想,而且熟练地把它应用于实际,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可是假如没有孔子给它作传,定将湮没无闻,与《连山》、《归藏》遭到同一命运。孔子对《周易》的贡献,能说不伟大吗?
(二)《系辞传下》说:“子曰乾坤 其《易》之门 耶?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这段话同上段话一样,也是谈《周易》六十四卦的结构问题。“《易》之门”这个“门”字是一个比喻。这个比喻如果用同书“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坤,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来解释,便觉更为亲切而具体。门有阖有辟,同乾坤有阴有阳一样,都是一个矛盾的统一体。变则是由于运动所产生的变。门之变是由于–阖一辟,乾坤之变是由于一阴一阳,一句话,都是由于内在的矛盾性。门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乾坤之变也冇“穷则变,变则通”的说法,二者何其相似!不过,比喻终究是比喻,不能要求密合无间。显然,乾坤变化所产生出来的东西,就不是门的变化所产生出来的东西所能比拟的。“乾,阳物也。坤,阴物也。”是说乾坤二卦是一对矛盾。“阴阳合德”,是说明乾坤是一个矛盾的统一体。“而刚柔有体”则是说由于“阴阳合德”,亦即由于乾坤这个矛盾的统一体而产生出由屯至未济诸卦。“刚柔有体”,说得具体些,则是指在变化发展中有得于乾的为刚,有得于坤的为柔。“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二语是承上文指由乾坤二卦变化发展而形成的六十四卦来说的。是说这个六十四封,既可以体现自然界的变化发展,又可以表达变化发展的规律。“天地”指自然界。“神明”是“妙万物而为言”,应指自然发展规律。
(三)《系辞传上》说:“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这段话与上文“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意思一样,不烦解说。
(四)《系辞传上》说:“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这段话也是谈《周易》六十卦的结构问题。不过,说法不同,侧重 点 不 同。这段话的侧重点不在六十四卦的首尾两端,而在于中间部分。在于说明乾坤二卦在变化发展中的具体表现。“刚柔相摩”是指乾坤二卦由于内在的矛盾性所引起的变化发展。“八卦相荡”是指由乾坤变化发展所产生的八卦又继续变化发展。雷霆”“风雨”“日月“寒暑”则是乾坤及其所产生的八卦在变化发展中的种种表现。说得何等生动、具体!“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则是说在上述的变化发展中,有得于乾者为男,有得于坤者为女。《序卦》说:“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这里所说的“成男“成女”,实际上就是《序卦》所说的“万物生焉”。
(五)《系辞传上》说:“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这是从筮法的角度来看《周易》六十四卦的结构的。蓍亦称策,在筮法里作为计数的工具。“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是怎么得出来的呢?这是由于乾卦六爻都是九,九在筮法里是由过揲之数三十六得出的。乾卦六爻是九就是六个三十六,所以是二百一十有六。坤卦六爻都是六,六在筮法里是由过揲之数二十四得出的。坤卦六爻都是六就是六个二十四,所以是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是二百一十有六与百四十有四之和。“当期之日”是相当于一个周期的日数。即一岁的日数。“当期之日”有什么意义呢?这个问题,从同篇说“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以及筮 有“揲之 以四”以象四时”和《论语·阳货》说“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等等所言的四时看,可以看得非常清楚。这个期、岁或四时,不是别的,正是天地或乾坤在变化发展中的一个单元。上面所说的“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则是对这一问题的最好说明。它们所说的“变通”也不是别的,就是“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里边所说的变通。很明显,这个“变通”所指的就是乾坤或天地的变化发展。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与《序卦》说:“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的思想一致,只是多了一个“四时行焉”。这个“四十行焉”也指天地的变化发展来说的。“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这个“二篇之策”,无疑是指《周易》上下篇六十四卦之策。这个“万有一千五百二十”是怎么来的呢?这是因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阴阳各半。其中为六的,百九十有二,为九的,百九十有二。六以过揲之数二十四计算为四千六百零八,九以过谍之数三十六计算为六千九百一十二。二者合起来,就是万有…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与乾坤之策“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合起来看,所反映的正是《序卦》所说的“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
(六)乾卦象传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坤卦象传说:“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我认为这里所说的,也是《序卦》所说的“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的问题。不同的只是把乾坤二卦的不同作用又分开来讲罢了。在这里,不难看出古人所说的天,实际上并不是指彼苍苍者,而是指日或太阳。《礼记·郊特牲》说:“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也。”就是证明。“大哉乾元,万影资始”,实际上是说春天到了,气候转暖,万物取之于太阳而萌动。“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实际上是说春天到了,气候转暖,万物取之于大地而出生。所以,古人所说的“明于天之道”这个天道固然应当说是指自然规律来说的,然而古人的科学知识很粗浅,可依据的,只有古代的天文历法知识,知道一年为春夏秋冬四时,按照一定的秩序不断变化发展罢了。
(七)《序卦》说:“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樨也。物釋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实际上这是对《周易》六十四卦除了乾坤二卦而外其余诸卦之间的顺序说明。六十四卦的相邻两卦不反则对(例如乾与坤是对,屯与蒙是反),这一点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但是这个不反则对有什么意义呢?我认为上述这些文字正是说明这个问题。仔细考察这些文字一般都是用’必……故受之以……”或“不可不……故受之以……的词句来说明。这个说明,实际上是表明《周易》六十四卦由前一卦向后一卦的转变,中间有必然性。我认为这一点,很不简单,应当承认这里边有辩证法观点
孔子为了说明《周易》的结构,专门作《序卦》一篇。还恐人们不了解,又于《象传》、《系辞传》中反复说明,用心良苦!遗憾的是,后世还有很多人不理解。不但不理解,有人反肆意加以诋毁,亦可悲矣!
四、谈“大象”。《易大传》中有所谓“大象”。“大象”与“象传”“小象”不同,它不是解释卦爻辞的,而是孔子个人专为学《易》而作。从“大象”所举学《易》的对象来看,称“先王”者七,称“后”者二,称“上”和“大人”者各一,自余五十三卦都称“君子”。孔颖达疏说:“唯施于天子,不兼包在下者,则言先王也。称后兼诸候。言君子通天子、诸侯兼公卿大夫有地者。”其说基本上是对的。至称“上”和“大人”,很明显,是指居高位者而言。总之,可以断言,孔子之作“大象”,是为当时统治阶级的政治服务的。关于“大象”所涉及的内容,非常丰富,几乎无所不包。大的如“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建万国,亲诸侯”,以至“省方观民设教”,“治历明时”,“明罚敕法”,“制数度,议德行”。小的如“慎言语,节饮食”,惩忿窒欲”,“非礼弗履”,“反身修德”,“自昭明德”,“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以至“朋友讲习”,“俭德避难”,等等,尤其是着意称道“独立不惧,遐世无闷”“立不易方”“恐惧修省”“致命遂志”。看来孔子还有一种坚持真理,不畏强暴的精神。